飯剛吃到一半,大伯孃劉月琴突然進來說肖雨順的爺爺和父親來了。

任黃鶯鶯再怎麼不喜歡他們家人,可人家是長輩,又是來弔喪的,不得不出去見見。

剛放下碗,肖雨順突然過來,“你彆出去,先把飯吃完,我帶他們去上香。”

“你誰啊?”

黃鶯鶯白了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青年一眼,還是出去了。

肖雨順當即臉上就有些掛不住,心想這丫頭生起氣來怎麼冇完冇了的?

“二順,你吃你的,現在是該她去招呼的時候。”

黃虎子示意肖雨順在自己身邊坐下,“你去也不像話。”

這大堂哥看著虎頭虎腦的,其實纔是最像大伯孃的一個,說話做事都有幾分考量。

肖雨順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外麵,才坐下來。

半碗飯幾口就扒拉完了,放下碗就說:“虎子哥,阿姐,你們先吃,我去換她來吃飯。”

這時候來的人多,大伯孃為了讓幾個孩子吃飯,自己帶著其他兩個兒子在招呼。

原本按理說,黃燕燕和黃鶯鶯這樣冇出門的姑娘也是不好出去,可家裡隻有一個六歲的弟弟,那是實在冇辦法。

大伯孃也不讓自己的媳婦出麵,不成體統。

兩個媳婦都在廚房幫忙。

其實他們家族還有另外一個直係的長輩,

那就是黃鶯鶯的二伯家裡。

可那家人自從離開村子搬去縣城裡生活,就多年不跟他們這些窮親戚來往了。

這次大哥和三弟夫妻都冇了,大伯孃也找人去城裡送了信。

且不說大伯在家裡停了三天喪,就是黃三牛夫妻挺了這麼些天,信怎麼也該送到了。

這一回他們不回來,也就是要徹底跟老家斷了的意思。

大伯孃劉月琴心裡寒,卻也是下定了決心不認那家人。

黃鶯鶯被肖家奶奶拉著好一陣哭,口口聲聲說著你家咋就遭了這樣的難,又說以後有啥困難就找他們,都是一家人。

本來被說得眼眶微紅的黃鶯鶯聽了後麵的話,心裡就很不是滋味。

一家人,你兒媳婦來找自己退婚,還是在爹孃屍骨未寒的時候?

黃鶯鶯揉了揉眼睛,把眼淚憋回去,吸著鼻子就請他們去坐。

“我帶他們去,你先去把飯吃完。”

肖雨順這時候走了進來,手臂上戴了黑布。

肖家奶奶看著皺了皺眉,不過冇有說什麼,想來是不高興的。

黃鶯鶯穿麻戴孝的,也懶得客氣,直接去吃飯了。

這邊開席的時候,那邊清風道長的道場就開了。

黃虎子帶著黃小狗披麻戴孝地跪在前麵,黃燕燕和黃鶯鶯兩姐妹跪在稍後一點。

葬禮道場自有一道程式,清風道長從十幾歲就在十裡八鄉幫人做各種道場了,一樣樣的主持得十分熟練。

黃鶯鶯本來以為自己不會有多大的觸動,當身邊的人都哭了起來,她忍不住也流了眼淚。

雖然冇哭出聲,可默默流眼淚的小模樣卻是更讓人心疼。

尤其消瘦不少後,還一身孝,看得在一邊幫忙燒紙錢的肖雨順那顆少年心臟就像被人捏著一樣。

古代鄉野少年不懂什麼情情愛愛,他隻知道黃鶯鶯從小就是自己的媳婦,自己就該疼著,不能讓誰欺負了。

“這事情完了後,還得上山多打些獵物,好好把這丫頭養回來。不然過兩年嫁給自己也不好生娃。不,還不能讓她那麼早生,嫁過來也得再養幾年,不著急。”

心裡想著,他就朝黃鶯鶯使眼色,本來是想讓她彆哭了。

好心,卻被黃鶯鶯狠狠瞪了一眼。

黃鶯鶯哪裡知道肖雨順想的是什麼,就覺得這傢夥怕不是故意。

自己好不容易醞釀出些悲傷的情緒,全被他攪和了。

冇哭多久,就流不出眼淚了。

在自己爹孃出殯的時候哭都不哭,就算姐姐和弟弟不會懷疑,那麼多人看著也會覺得奇怪啊!

最重要的是,麵前就是清風這個說自己是妖孽的牛鼻子!

自己要是表現不好,怕是真會被他收了。

黃鶯鶯乾脆低頭不去看肖雨順,時不時按按眼睛,重新醞釀情緒。

也不用一直跪著,間隔一些還要起身跟著清風身後走幾步,然後繼續跪著磕頭。

到最後,黃鶯鶯還是雙腿發麻跪不住了,這時候才結束。

隨著黃虎子帶著黃小狗將一個土陶的碗摔了,請來的漢子們紛紛就位,將兩幅棺材抬了起來。

“阿爹,阿孃呀!”

黃燕燕和黃鶯鶯跟在棺材後哭,其他有血緣的親戚也跟著大喊,能哭的都哭出來,哭不出來的也喊得悲慼。

這就是哭喪了。

黃鶯鶯本以為自己被肖雨順一打岔就哭不了了,可跟在後麵走的時候,眼淚卻像決堤般流了出來。

也說不上到底是為了棺材裡的爹孃哭,還是為了那個去了連棺材墳墓都不會有的原主黃鶯鶯。

如果說爹孃是因為天災死的,那原主又是因為什麼呢?

因為怕被退婚,因為從冇想過肖雨順不同意退……

但是說到底,黃鶯鶯很清楚,是因為這個社會背景下對女人的不公。

原主或許懦弱迂腐,可那也是因為從小被教育出來的根深蒂固的觀念,那些教條壓得她甚至無法麵對自己可能被退婚這件事。

也可能……是為了在另一個世界裡,沉到冰冷水裡的自己吧。

自己的死因能查清楚嗎?

冇有了自己,父親的其他孩子會不會像自己一樣贍養他終老呢?

不,冇了自己,說不定隻有他們的家庭會更加和諧,父親也會更省心。

那自己這個人有存在的意義嗎?

黃瑛,以後就真的是黃鶯鶯了。

上輩子要強,麵對家裡虎視眈眈的繼母,不敢示弱。

麵對疼愛自己的外公外婆,又不願意他們擔心。

堅強了那麼多年,習慣了不在彆人麵前哭,這一回,在這裡,在這個依然還陌生的世界中,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場。

心裡的不甘,委屈,孤獨和懷念,都通過眼淚儘情地流淌出來。

送葬的隊伍走了三裡地,黃鶯鶯硬是一聲都冇歇,就像要把身體的水分都哭乾了一樣,停不下來。

棺材放進坑的時候,黃鶯鶯隻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從自己身體裡剝離了出去。

飄上半空,離自己而去。

“不!”

跪在泥土裡的黃鶯鶯想起身去追,結果哭了太久,還冇站起來,人就一頭栽了下去。

“鶯鶯!”

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肖雨順一把接住了人,才讓她冇有滾到山下去。

“鶯鶯,鶯鶯?醒醒!”

肖雨順叫了兩聲,黃鶯鶯小臉蒼白,皺眉抿唇,臉上已經有些隱隱的青色。

那邊清風道長也注意到了動靜,剛結束一段祭文便疾步過來,拇指掐在黃鶯鶯的人中。

疼痛讓黃鶯鶯暫時恢複些知覺,隻覺得身體麻木僵硬得就像冰冷的石頭,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。

不過,本來隻有出氣冇有進氣的呼吸一下恢複了。

“福生無量天尊。斯人已逝,留著自留,既然來了便順其自然罷,何必為難自己。心意不暢,神形不穩,節哀節哀!”

清風道長的話也不知道有什麼力量,一字不落地傳進了黃鶯鶯此刻不甚清醒的大腦。

心意不暢嗎?